文章摘自2025年8月21日英国《金融时报》评论文章(作者:Janan Ganesh)
唐纳德·特朗普给了弗拉基米尔·普京一场一对一会面的巨大荣誉,但他同时又因为印度与普京做生意而对印度加征关税。他在今年二月在白宫突然冷待泽连斯基,但本周又带着几分热情再次接待他。至于结束乌克兰战争,他既不愿给乌克兰那种类似日本、菲律宾或欧洲大部分国家享有的安全保障,但也不完全排除美国会提供某种后盾的可能。
面对这种模棱两可,人们的自然反应是:“情况还可以更糟。”但我怀疑事实恰恰相反。
如果特朗普明确而坚定地宣布要放弃乌克兰、甚至放弃欧洲和北约,那么欧洲别无选择,只能尽快实现军事自给自足。也许欧洲未必能成功,但至少方向清晰。如果他明确而坚定地承诺与民主欧洲并肩作战到底,那么更没有问题。这两种情况,一种理想,一种虽然严峻但能逼迫欧洲改变,是一个可以让领导人和选民围绕它作出规划的“定点”。
最糟糕的局面,就是特朗普摇摆不定、时冷时热,而我们正活在这种局面里。风险在于:欧洲得到的美国支持多到足以让它自满,却又不足以让它真正免受敌人的威胁。欧洲会耗费大量精力去“讨好”特朗普——这几乎已经成为欧洲外交官的痴迷——而不是把精力用在建设一个真正主权的欧洲。而后者不仅需要资金,还需要在政治上不断完成极其困难的协调。
当然,让特朗普至少“半心半意”地参与欧洲事务是必须的,因为欧洲现在还没有能力完全替代美国的硬实力。但这也带来了“道德风险”。
设想一下乌克兰的未来。如果美国完全退出,不再执行任何和平协议,欧洲就只能强化对乌克兰的支持——比如提供更多武器,甚至派兵驻扎,否则几年后灾难会降临到欧洲家门口。真正危险的是,美国只给出部分承诺:看似有某些安全保证,但又不彻底。这样反而更让人不安。
危机有时能起到作用。去年二月,许多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。除了特朗普对泽连斯基的冷遇,JD·万斯还在德国大选前公开支持德国极右派。至少,这种创伤让欧洲人清醒了一把。可以想象,如果没有这些冲击,德国政府是很难批准那种接近“无限制”的国防开支的。
但假如后来人们觉得那只是一次“意外”,觉得特朗普也许还能成为一个“半有用的伙伴”呢?不是杜鲁门,但也不是彻底孤立主义的林德伯格?那样的话,欧洲选民还会愿意放弃消费和福利,把钱投到军备上吗?各国领导人还会愿意牺牲国家主权来让欧洲在安全上“一盘棋”吗?我非常怀疑。尤其是当民粹政党在下次大选中喊出“要面包不要枪”的口号时。
我并不是说特朗普故意用这种暧昧来阻止欧洲走向主权化,他只是单纯喜欢别人来讨好他。如果他完全承诺保卫乌克兰,欧洲领导人没必要去巴结;如果他完全放弃,欧洲人也懒得去奉承。正是因为这种模糊不清,才让欧洲领导人觉得“他可能会被争取”,才会争相去取悦他。这种局面和人际关系中的暧昧(尤其是爱情中的忽冷忽热)如出一辙。
他的关税政策同样如此,时而收紧、时而放松。在国内政治里他也是这样:共和党人可以先批评他,然后再回到他阵营(林赛·格雷厄姆),也有人彻底决裂(史蒂夫·班农)。如果他非要别人永久效忠或者永久为敌,那别人根本没必要去巴结他。
因此,即便特朗普不是有意要破坏欧洲安全,结果也可能就是如此。美国完全退出很糟糕,但至少人们会拼命分析应对。而当美国只给出模棱两可的支持时,欧洲反而会抱有幻想,认为还能依赖旧的秩序。
理论上,欧洲当然可以“两手抓”——既争取特朗普的短期支持,又不忘最终目标是实现更强的自主。但看看现实吧:
2008年俄罗斯入侵格鲁吉亚后,欧洲还在喋喋不休地谈“软实力”;
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后,许多政府仍拒绝相信普京会攻打整个乌克兰;
2021-22年冬天,美国情报部门已经反复警告俄罗斯要入侵,很多欧洲国家依旧犹豫不决;
今天,南欧国家还在拖延国防开支。
哪怕美国稍微释放一点“会继续保卫欧洲”的信号,部分选民立刻就觉得“那军备扩张就不急了”。
成熟而富裕的民主国家,往往只有在危机中才会做出痛苦的改革。特朗普的暧昧态度,恰恰让欧洲永远停留在“差一点就危机”的状态里。而当人们觉得“情况还可以更糟”时,事实上已经够糟了。